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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杀母心理咨询师记录谈话内容(五)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9-29 15:40:53

T:多不多？
P:我还觉得轻了呢。
T:那你觉得你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呢？
P:祸毕竟是我闯下的，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无法替代，我好象只考虑自己的世界，而且也不会控制情绪，性格太极端了。
T:能感觉得到你对自己是做过认真分析和思考的，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情绪非得积压到那一刻才爆发呢？
P:我想过，我早该反抗了。
T:怎样反抗呢？
P:应该在继父刚来的时候就把心里的不舒服表达出来。
T:你能这样想我真为你高兴!跟他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他能给你父亲的感觉吗？
P:也有吧，他希望影响我，按他的想法发展。
T:我觉得你在心里一方面抵触他的思想，另一方面又受到他的影响很深，甚至我有种感觉，你内心还是比较佩服他的，或者说认同他。
P:好象是的。
T:出事那天继父在家吗？
P:没有在，他要是在不会发生这件事。
T:好象是两个男人的战争，母亲和外婆成了炮灰。
P:有这种感觉。
T:你想过还有更好的竞争方式吗？或者说怎样调和重组家庭中新的关系吗？
P:我没有想那么多，我从小的教育都没有太强调人和人的关系。
T:继父没有来看过你吗？
P:没有，那时他出差去了，直到我抓捕归案他都还没有回来。
T:你想过没有如果他来看你会怎么样？
P:我不想见他，他也不会来。
T:谈这些如果你不太舒服的话我们来进行今天最后一部分，你记得今天是几号吗？
P:4月5号。
T:对，这是什么日子？
P:是，是清明节。
T:清明节是我们悼念亡故亲人的日子，今天我们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在心里对妈妈说几句话，寄托一下对她的哀思。你在心里默念，闭上眼睛感觉是单独和妈妈在对话。
P:（点点头，合上眼睛低头不语，约三分钟）
T:从今天开始，让这件事在内心暂时做个了断好吗？妈妈的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你能稳稳地走下去，还能体会生活的快乐，你能感觉得到吗？
P:（点点头）
T:现在脚镣也卸下了，希望你内心沉重的包袱也放下来，重新开始好好改造，找回生活的勇气和动力！

第六次治疗要点(2007年4月12日)
精神状况不错,在警官的建议许可下端着午餐进来,询问其生活情况,适应较好,阅读治疗日记：（4月5日，日记扉页记录了一个古代波斯的神话，大意是顶着压力坚持，最终获取胜利。思考自己在初进监狱一年多的抵抗：“为了在中国监狱史上留下一席之地，我盲目地做了许多愚蠢的事，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要把精力放在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上……强大的躯壳，不如有颗美好的心灵、一群欢愉的思想，邪恶的、丑陋的欲念随着那去掉的铁镣随风而抛。”同时给妈妈写了一段话：“妈妈，儿子想念你！我一定会实现与您同坟而葬的诺言，清明节，儿在心里默默地思念您……”，认真计算了自己的刑期，制定了减刑的努力计划。之后的几篇情绪上又稍有些起伏。）
T：看了你的日记我很高兴，我能感觉到你的内心已经有了一股力量，象春天的风春过树木一样，在枝头催开一抹生机勃勃的绿色！
P：我觉得自己心里轻松了很多。
T：今天我们随便聊聊，我其实认识你的一个朋友叫XX，他知道我来看你，特别让我在适当的时候转达他对你的问候。
P：哦，我们从小就是同学，他现在在哪里呢？
T：他在我任职的学校补习，今年再参加一次高考。
P：他的性格比我可就张扬多了，他属于那种比较放得开的人，有时我们在一起玩得很好，他会过头。
T：过头？
P：就是……用他的话说，就是比较“虚”，我记得有一次在酒吧里聊天，他问我一个问题，“我们好象把虚幻的世界当成了真的，而把真实的世界当成了虚幻的”。
T：哦？很有意思，你们处得很深嘛。怎么个“虚”怎么个“实”呢？
P：我想他说的可能是指坚持自己心里的个性和现实之间有矛盾吧。当时学习压力特别大，我如果要努力考到年级前几名甚至第一名再努力完全是可以的，但是我不想，我甚至不想参加高考，我觉得中国的大学进去很多都是混混日子，我想做生意。
T：他给我的感觉和你不太一样，他是个感情丰富，敏感细腻的人，有点情绪化，你比他压抑，你们相同之处是都比较爱思考问题。
P：那时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论一些事，包括在我做下那件事之后，我还在酒吧见了他一次，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跟他说到受不了了，真想……
T：他跟我说起过，说你当时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表情很阴，说你想杀了家里的人。
P：对，我记得当时他劝了我很多，我哭了。
T：其实当时事情已经做了。
P：是，我觉得这样说一说心里好过点。
T：哪一段日子最难过？
P：没有抓捕归案前，很难熬！在看守所等待判决的一年多也是，我当时几乎每天都缩在角落里，把事情想了个遍。
T：怎么想的呢？
P：开始是难过，会想妈妈、爸爸，后来有段时间好象什么都不会想了，就像为了让自己脑子不停掉有意强迫自己想点什么，到这里后感觉很浪费时间，对我自己是一种浪费时间，只有很少的人看出我的目的，我实际上是在作践自己。
T：这样做给你什么感觉呢？
P：觉得好过一点。
T：现在有些什么变化吗？
P：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更加浪费时间。
T：你觉得在监狱里该怎样做才不浪费时间呢？
P：这里没有什么可做的，也没有书可以看。
T：我记得你说并不喜欢自己是个读书人啊。
P：呵呵，是的。
T：既然这样，通过书本学习你已经比很多同龄人都做得好了，一定还有其他的途径可以教给我们一些不同的东西，我们不妨尝试一下。我看到你在日记上制定了减刑的计划，有目标了，这很好！你觉得服刑当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P：恩，也没有什么。
T：想一下，比如自己内心的压力？与人相处还是其他？
P：应该还是与人方面相处吧。
T：具体有哪些呢？
P：比如和各个年龄的人，我从小的教育没有这方面的引导，家长也只是抓学习，自己也只与同学相处，而且同学中也只与很有限的一部分相处。
T：你在这里应该算年龄比较小的了，本身这里人员集中、环境封闭、自由要受到限制，相处起来肯定会遇到许多问题，大家情绪也许都比较容易冲动，我觉得相处会难一些。
P：是的，不过以前可能我自己也好象没有这种意识。适应了应该会好一点。
T：对！这样想就好了，你看，你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虽然看似简单，其实仔细琢磨，里面的门道也不少呢。
P：呵呵。
T：慢慢来，先培养与人相处的意识，再好好琢磨琢磨，不要放弃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反思，这既是端正自己的改造态度，也是考验和磨练自己好机会！你这几天表现很不错，坚持下去，看到你这样子我也放心了许多，我们今后的治疗暂时改为隔周一次，你一定能让我放心的。
P：好，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第七次治疗要点(2007年4月26日10：20——11：40)
XX明显晒黑了一些，衣服洗得很干净，脚上穿了一双新登山运动鞋，头发没有上次洗得干净，脸的神情似乎显得又有些倦怠了，看日记本，本子爱护得不错，写了十多页，字迹越往后越显出零乱，思维开始活跃起来，情绪起伏也有些大。有一幅插图很有意思，表现了进监狱后内心世界的变化：强大的躯壳——漠视一切、傲慢的雕像——参禅悟道的佛陀——一朵新开的小花。间或还有些情绪的变化，有时平稳，有兴致时还听着广播里音乐记录了一首歌（喀秋莎）的歌词和简谱；有时又有点沮丧，显得急噪；有时还有点敌对，特别记录了一天列队时差点与一个狱友发生冲突，在努力克制下避免了。
T：写得不错！特别是这几幅图，很传神也很有意思，我来猜猜其中的意思看。应该是记录你这一年多来内心的变化吧，开始旧像一个强大的躯壳，不过貌似强大其实内心是空的，不过是用一个只能骗骗自己的空壳死死撑着；撑不住了就面戴嘲讽的冷笑傲视周围的一切，内心憋着一口恶气硬邦邦地抵着；然后脸上的笑慢慢松了口气，温和下来，把眼光收回来开始反观自己的心，渐渐平静了；即而一棵生机勃勃的小花破土而出，感受着生长的快乐、挣扎着新生的阵痛，迎着太阳开放了！
P：呵呵，是这个意思。
T：你看，有人懂的，其实人心都是相通的，只是我们自己没有发现而已。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很孤独，“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啊”？
P：呵呵，有时候好像会这样想。
T：我真的为你高兴！我感觉到你的思维渐渐活跃起来了，文字中流露出一些真情实感，不象开始是那样有点浮于语言表面，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你醒过来了。
P：（笑笑）
T：不过还是有些波动和反复是吗？
P：是。那天差点就控制不住了。
T：发生了什么？
P：我们在操场上列队，我脚镣刚解掉不久嘛，立正时心里想就想故意弄得响一些，有个人就在旁边说话不好听，当时我觉得很生气，不过忍住了，不然可能就麻烦了。
T：你是怎么忍住的呢？
P：我当时看着天空，就想，当他是一只鸟飞过，怒气就消失了。
T：体会一下这个调整的过程和心理体验，也许今后你遇到情绪激动时会有用的。
P：其实过后想想也没有什么。
T：就是。当我们遇到情绪波动时，有很多途径可以帮助我们排解，比如音乐，还有体育活动，你以前拉小提琴的时候有过这种经验吗？
P：有过，不过我学琴是被逼的。就好象拿鞭子站在旁边逼着我学一样。
T：那不是很痛苦吗？你自己一点都没有沉浸在音乐中的快乐吗？
P：没有。
T：我特别羡慕会拉小提琴的人，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叫《和你在一起》……
P：王志文演的，那是根据真事改编的。
T：是啊，那个男孩对小提琴的热爱让人十分感动，我觉得学琴的男孩应该都像他一样投入。
P：不是的，我们大部分都是被迫的，我记得有一次在昆明会堂演出，有个大师兄换燕尾服时说他太想把燕尾服脱下来穿在模特身上，然后狠很地踢上几脚。
T：恨成这样那你学得怎么样？
P：还可以吧。
T：那你觉得自己有音乐天分吗？
P：没有。就是逼出来的，连我们家邻居都说我有时候拉出的曲子就像是看着钟拉的，没办法。
T：从来没有喜欢过？
P：也有过吧，拉得特别好的时候会有一点。
T：你特别不喜欢被逼着做事的感觉吧？
P：谁会喜欢？可以说我简直是被逼怕了。
T：我觉得你好象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抵制这种被迫的感觉了，已经分不清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们来想一下到底是讨厌拉小提琴还是讨厌被迫拉小提琴，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呢？
P：到后来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反正想到拉琴就烦。
T：我明白，所以抵制似乎变成了你的习惯，不管什么，心里自然就会萌生出反抗的心理。也许这种心理阻碍了你去客观地去思考和平心静气地选择。
P：（若有所思）
T：你在被迫的情况下可以将小提琴学得不错，本身就说明了你在这方面或多或少是有些天分的，如果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苦练拉琴，你有可能在拉琴中享受乐趣，如果放下被逼的压力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P：可是妈妈不可能不逼我，她做事就是这样的，她甚至将青少年犯罪的警示片刻成光盘带会家来让我看，我就更是故意不看。
T：她这样做你是什么感觉？
P：感觉烦，她好象根本不相信我。
T：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P：她和我继父都说我就是有可能会变成这样子，说我倔得很。
T：好象整天憋着一肚子气一样？
P：有一点，但是好象他们越这样我越烦。
T：你已经倔成了习惯了，整天像斗鸡一样？
P：呵呵。
T：我给你讲个小故事，有一个老绅士，很好静，他喜欢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步烤太阳，但是花园吸引了很多孩子来游戏，孩子们的喧闹声吵得老绅士很烦，他想让孩子们到别处去玩。如果你是他会怎么做？
P：肯定是把他们哄走。
T：我们大部分都会这样做的，可是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样子？
P：可能一时可以，过后这些孩子还会来。
T：是啊，如果他呵斥孩子们不要摘他的花，顽皮的孩子可能还会故意去摘对吗？
P：（笑笑）
T：这个老绅士是这样做的，他把孩子叫到跟前，一个给了他们二十五美分，笑咪咪地说，“你们在这里玩耍带给我很多快乐，谢谢你们，这是给你们的报酬，孩子们很高兴，第二天又欢天喜地到花园来玩，比头一天更卖力地又叫又跳，然后主动跑来要他们的报酬，老绅士给了他们一人十五美分。孩子们虽然有点失望，但觉得有得玩而且还有点钱赚，第三天还是来了，临走时又来找老绅士，这回他们每人只得到了五美分，孩子们不高兴了，抱怨说“我们玩得这么辛苦报酬却越来越少，我们不玩了。你说他们以后还会来吵老绅士吗？
P：哈哈，不会了。
T:我们在被动的情况下，往往会倾向于抵抗，好玩的事都变得没意思了，而主动的时候就不同，我们更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这是一个很典型地变被动动机为主动动机的例子。好玩吗？
P:呵呵。
T:你习惯了被动地学习、被动地练琴，习惯在被动中压抑抵抗，抵抗谁呢？
P:其实这样也好象是在抵抗自己。
T:对啊，现在你不妨换一个角度，同一个事物都有他截然不同的两面，也许不同的情绪和心境让我们体会到完全不同的两面，就象圣桑的《天鹅》这首曲子，你原来拉也许由于内心的抵触，体会的是一种感觉，如果放下这种抵触情绪，也许你演奏出来又是一种不同的感觉。
P: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拉好象天鹅的羽毛都是刺的,我在这里也有过这种感觉，像这里广播经常重复放一些歌，心情不一样时听上去歌的味道也不一样。
T:就是啊，这才只是些通俗音乐你都有这样的体会，那些名曲能流传那么久那么广，必然有它的道理，你有机会学习了小提琴那么优雅的乐器，什么时候好好体会一下沉浸在悠扬的乐曲中的美，说不准有一天你会感谢妈妈逼你练琴呢。
P:（若有所思）
T:别再沉浸在抵抗中，真正要抵抗的，是内心阻止自己成长的那股歪曲的力量，我们一起来努力好吗？
T:我觉得你有点着急了，慢慢来，本来我想一个月来一次，不过你现在思维那么活跃，待会儿跳过了，我还是半月来一次，脚步放稳一点，在消极抵抗的路上你已经走到极限了，而反方向的一边是什么样子，你好象根本没有尝试过，但你相信它同样存在吗？
P:（点头思考，眼里流露出一丝惊喜的目光）
T:怀疑吗？也许是你没有尝试过转回头看看背后那一条路是什么样子，我肯定地告诉你，那条路是存在的，想试一试吗？
P:（点点头）是啊。
T:我们一起来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