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杀母 心理咨询师记录谈话内容(三)

第三次咨询谈话记录

2007年3月22日11：00——12：00

T:上周回去在整理和你的谈话记录时对你又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你是什么感觉呢？

P:说实话，刚刚进监狱来时，我真的觉得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大家可能都觉得我有点自闭，但我想这也是人的本性吧，毕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喜欢和别人多罗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古话说得好，言多必失嘛。

T:那我们谈那么多你会不会觉得担心呢？

P:担心？我觉得这对我不会有什么损失，毕竟我又不是什么有名的企业老总之类，不存在我会失去什么。

T:哈哈，的确，“言多必失”在待人处世中是有一定的警示作用，从客观来讲，你把自己的东西说出来是一种失去，但也是一种交流和相互给予啊，你说的话就给了我很多反思和震撼，我把它反馈给你时你也会从中得到自己原先可能忽略掉的内容，这种失去和给予都是相互的。

P:说实话，人都是有良知的，我刚进这道门时，有人出于想要“挽救”我，也有人不管是学历还是知识深度都有比你高的，但是我并不接受他们，我最大的生活快感就是，用我妈的话说就是，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其他你不想理的都可以当它们不存在。

T:你的确有自己的世界。我很想知道这星期你是怎么过的。

P:怎么过的？

T:要不这样，我先说说我是怎么过的吧。星期四回去晚上做了一个治疗，星期五也是做咨询，整个星期都很忙，可是我一直在心里悬着一件事就是没有及时整理你的病历，终于整理出来时，总觉得心里有东西但出不来，没办法写分析和体会，我想我们是不是第二次治疗涉入深了一些，我想你以前写文章的时候一定也有过这种体验，心里有触动却写不出来，（P:对，有过）所以我想这一次我们随便刹刹车，你看怎么样？

P:好。

T:这星期你是怎么过的呢？

P:说实话，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而且我以前最差的就是统筹，生活总是乱七八糟，我妈也是那种特别忙的人，也没有多少时间细细地管我，她就说我时间概念差，在这里嘛，说实话进来后我感觉就像把这里当家一样，对有些不想做的事不想理的人就当有点爱心，用这种心态来生活，不然能怎么样呢？说实话，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能成长，我出去以后，找不找工作我都没有想太多，但我相信这个社会饿不死我，只要不是个残疾人，我想过，我毕竟从小是在城市里长大的，最起码我有个自己的窝，多大的风雨我有地方躲。所以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讲，我没有被判死刑，这里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T:有这个勇气就好。我回去听录音时，当听到你像所有懂礼貌的男孩一样温和地说“阿姨再见”以后，录音里只有一连串“喀啦喀啦……”的脚镣声时，我竟不住会想，你回去以后都做些什么呢？你回到你的住处，你把它叫什么？宿舍还是寝室？

P:不是那种感觉的。

T:有没有取个什么名字呢？比如“地窖”？

P:地窖？也没有那么严重啦，这里没有什么文学味可以取个什么名字。

T:栖身之所？

P:差不多吧。

T:有同伴吗？还是一个人？

P:当然有，如果是一个人那就好了！

T: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的世界，我有种感觉是你可能已经过了最需要心理医生的时候，你说在事件发生之前就有很难的时候。

P:对，可以说我对人有两面性这一点有相当透的理解，在我很小还不完全懂事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可以说是对世界充满了仇恨，可能是男孩子天性中都有这种需要吧，我觉得当时确实很喜欢反抗，但是后来也觉得没有必要这样，不过我有个同学说过，“一个最理智的人也会做出最不理智的事”，的确是这样。

T:是啊，夜里人是很容易情绪激动，一根弦绷不住就会做出冲动的事情来，当时、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个星期，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你也是很需要有人在旁边哪怕沟通一下，而你都是一个人扛过来，我相信你一定也努力过了。

P:一个人失落的时候就想想那些苦熬过来的人，像托斯妥耶夫斯基，他虽然不愿意目睹这个社会的阴暗面但也在精神的世界里坚持撑过来了，说句实话，外面的世界也有很多邪恶的东西，虽然比这里自由，但是很多事也有它的复杂性。

T:这里相对来说是比外面封闭，但生活也会更单纯些，这样让我们能尽量少受干扰地把自己的思维理清楚。事发后你一定也做过一些反思吧？

P:说实话，作为我落到这一步，我只祈祷别在监狱里病倒。以我的体格我也相信这一点。我有过那种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半年的经历，那滋味……

T:我能感觉到这一路你的确用了很强的毅力走过来，这一点要肯定，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即使面对两个照顾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离去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更不要说自己亲手造成这种分离，简直是无法想象怎样来承受的，不仅要想该怎样面对，还要想今后的路怎样去走。在这里我们将学会怎样走下去，而且还要走得直、行得正！要走好，不单是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了，我们要从噩梦中醒过来，勇敢地面对这一场劫难，不去回避它。

P:不瞒你说，很多关于现实的问题我在案发前就已经策划好了，作为我个人来说我确实考虑过后果，当时看了《刑法》就不害怕了，我知道自己不会被判死刑，起码我死不了，可是让我去自首我确实没有这个勇气。像我父亲说的，很多人都想不通我会这样做，不相信徐真会有这一天，这一点我绝对可以正确对待。因为肇事者是我，这一点没办法否认。

T:这对你是一种磨练，但是快两年了，你想过没有，当你想到妈妈和外婆时，心里这个坎儿过得去吗？

P:是人都会对自己有个判断，我做人确实是……当时我已经想过，我宁愿选择……实在不行就自己结束掉。

T:那样的话痛苦也许就会少很多，起码你不用去面对了。

P:对。

T:但是现在你得走下去，脚上这副脚镣是沉重的，可是这只是看得见的，我能感觉到你心里的镣铐更重，心理治疗就是要把这副看不见的镣铐卸下来，重新去面对今后的生活。

P:作为我来说，心理问题这方面我应该还好吧，只是我感觉自己心理控制不是很好，如果我控制得好的话也不会是这样。

T:你的脚镣是怎么带上的？

P:这是犯错误的象征。

T:错误严重吗？

P:呵呵，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嘛倒也是有点有伤风化。

T:习惯了吗？

P:已经习惯了，这是没有办法的。有句话说的好，不能改变就只有接受它了。我想就当自己老了写出来把它也记录下来多个演员吧。

T:呵呵，就像紧箍咒一样，你得带着它修行，这也是你自己作的！我看你在精神上的确像是下了一回地狱。

P:呵呵，有天使在召唤我的同时也有魔鬼在召唤我，我有这种感觉。我以前听长辈说，一个人真正的邪恶，并不是用形式来表现的，因为表现出来就总有办法治它，但有时那些不表现的，在内心的精神犯罪，每个人都会有，这就是人的两面性。

T:那你怎样把持自己呢？

P:什么？

T:在这里怎样把持自己，释放心里的天使，降伏魔鬼呢？我承认你显示了人性中每个人都可能有的一面，有一句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史书上记载了很多顽劣少年，无恶不作，最后幡然醒悟，成为至善至尊的人。

P:就像周处一样，只是我比他好一点，其实在事发以前我真的算不上一个坏人，仔细想想，我XX从小到大没有欺过老人，没有作过违反道德的事。

T:这个我们先放一下好吗？我想事发的当时你的情绪已经很激动了，想法也会很极端，没办法让自己理智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为什么自己会变的如此激动和不理智的原因，让自己更好地走今后的路。当时还有点意识吗？

P:还有一小点儿。我觉得一个人有时还是要有点自己的想法和世界，该让自己喘口气的时候应该要让自己喘口气，不能太妥协。

T:不管从知识还是其他领域，只要我们想找个借口让自己舒服一些都可以找到。我看过一个心理学家的一句话，“世界上所有的爱都是以聚合为目的的，只有一种爱是以分离为目的的，那就是父母对儿女的爱”，父母对儿女的爱实际上就是要让孩子从自己的生命中分离出去，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如果我们不能培养孩子承受挫折、独立成长，也许孩子就会自己完成这种分离，我想你可能就是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做到了。

P:我还可以找到很多这样类似的理由，比你这个更说得过去的理由我都能找到。也有过在学历、地位、分析深度上都比你更高的人对我说过，他们从更宏观的角度更深入地看待这个事件，但我并不接受他们。

T:谢谢你对我的接受。孩子成长中的问题的确有很多是父母应该承担的，这似乎让人觉得生养孩子就必然要倍受谴责，在这样的讨论中我希望你的心里得到一些释放，但同时我也很担心会误导你。

P:其实借口我已经找了很多，我完全可以说是因为家庭教育的问题，让自己的心舒服一点，但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说实话，以前我和老师在“玩游戏”时，我已经玩出经验了。有些事是用那种浑浑杂杂的方式，而不是很明确地说出来的，但你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就像我母亲跟我说过“在考试的时候对自己实在不喜欢的科目，偷眼看看旁边同学的答案，上帝会原谅你的”，她说上帝一定会原谅你的。有些文字的东西确实更加摸棱两可。

T:我觉得你挺矛盾的，如果你妈妈在，她也可能会很矛盾，这个事件是一个结果，虽然最后是由你一手完成这个结果，但确实是很多因素共同导致的。只是现在必须你一个人面对这个结果了。

P:对。我想一个人活着，不管以什么方式都是值得庆幸的，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是不合常理的。就像我在看电影《少林寺》的时候，很想不通一个和尚为什么会对一个生命下的了手，那是一个邪恶的生命。

T:（沉思了一下）有时我这样想，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小镇，没有那么多信息，也没有读那么多书，只是简单地完成学校要求的课程，回家可能还有很多农活要做，你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徐真呢？

P:只是比方？（想了一下）我想我就真的能长命百岁了。因为我以前也听说过一句话，“书读多了是会折寿的”。

T:看来你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有时简单的生活更容易让人体会到幸福感，在这里的生活虽然乏味，但这未尝不是一种让自己获得另一种人生体验的方式，也许，这里真的让你重生呢！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不要放弃！

P:作为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T:这很好，但你给我一种感觉是还没有深入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单有一种希望是不够，这可能会让你在真正往前走的时候显得后劲不足。

P:我以前有过在病床上躺半年多的经历，当时要下床开始走路，我母亲说“我是绝对不会扶你的，你一定要自己走。”当时从我母亲的眼神里我似乎看出了什么，感觉到如果我不走的话可能腿就保不住了，所以我有个信念就是一定要自己走出第一步。我感觉到腿很软，但我还是走出来了。

T:妈妈给了你很多精神上的支持？

P:是的，我的坚强可以说都是我妈妈给的。

T:进来后梦到过她吗？

P:没有梦到过，但是想过，我也不想想得太深。

T:她的很多精神、思想留在了你的身上，我们通过繁衍生生不息，就是因为上一辈的很多东西也留在了我们身上，肉体的消失并不能带走它们，其实它仍然在你的体内、在你的心里以另一种方式存活着。

P:对。

T:我感觉到你对母亲的反抗很矛盾，你和她平时就没有能敞开来谈的空间吗？非得等到集中在一起来、用那么极端的方式来表达吗？

P:我也知道了其实平时的沟通真的很重要。

T:她懂得你的需要吗？

P:我觉得我已经很明确地表达了我的需要。我想有自己的空间，这只要是个人、是个男人都需要的，不管是自由也好、独立也好，哪怕就是扯疯也好，都喜欢这样，但是她太重视学习了，她只要把我书读好，她说只有我也当了父母才会明白。不过我想没有这种可能，我是不会要孩子的。

T:你有过这种想法？

P:作为我个人来说，我不需要。我只想到处走走，一个人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应该去没有到过的地方走走。

T:妈妈对你的态度像什么？

P:有点像慈禧对光绪，一方面要往高处捧，一方面又要拉着。

T:外婆呢？

P:她是上海人，以前是在富裕家庭里出生的，传统观念相当强，。

T:她对你妈妈的态度呢？

P:我外婆是那种……用我的话说就是“老梗梗的”，开玩笑，她当着我的面都打过我妈！

T:妈妈在你印象中有没有温和、善解人意的一面呢？

P:我也想过，有的，小时候可以说她对我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T:我能感觉到你的心里有些矛盾，你的很多观点又是极端的，其实这样自己也挺痛苦的。

P:我很后悔没有听我一个同学的劝告，他说你往中间走走，他借我读《中庸》，但是（声音突然提高）在我继父的大力支持下，我还是没能往中间走。他就是那种要奔颠峰的人。

T:他的性格也有些极端？

P:因为他是金属加工长的厂长，他是已经活出来了的人，我感觉他是把脸皮撕了又狠狠地贴上去的人。我有时逗他，说他是什么都“顶着上”。

T:我觉得你一方面似乎不欣赏他，一方面又受他的影响很大。你进来后他来看过你吗？

P:没有，我也不想见他。

T:你父亲呢？能在精神和情感上给你支撑吗？

P:不能，我也不需要。我只是现在在经济上需要他支持点。

T:我们一起来努力，实在难以去面对的事情就……（P抢着说:先放在一边）。对，让我们先把身体和心理恢复起来再去深究和处理，要一天比一天健康、一天比一天结实、一天比一天干净、一天比一天帅气、一天比一天坚强，好不好？（P:好）这本日记本是阿姨送给你的，回去后有什么感想就写下来，也可以是你的作文或者随感，每次你带过来给我看看，这样我们能往前走得更快更稳。

（双手接过）谢谢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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