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在幻想与真实之间的魅影

徘徊在幻想与真实之间的魅影

一后现代文化逻辑与现代性人格异化

    承袭了现代主义基因的后现代主义话语以其先锋、解构、新异、拼贴、调侃和开放的叙事风格位列于当代西方文化思潮之中。置身于这种后现代语境下的文化便具有了独特的后现代主义逻辑：对初级过程(本能)而不是对次级过程(自我)的强调；对形象而不是对语词的强调；对对象的审美沉浸与欲望投射的强调，以反对与对象之间保持审美距离等等。文化渐渐疏离了现代主义的真实性而飘向了后现代主义的虚空。后现代文化关照—厂的现代人在经历了后现代的时空转换后，人的内在情思被抽空了，本真心性被压抑，人在“现代”与“后现代”的幻想时空中感受着虚幻的存在和虚幻的生命价值。现代人开始了人格的异化过程，并在这条异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失去了自我，失去了社会，失去了幻想。异化后的人一半是天使——尽其所能的摆脱现代人的烦恼，一半是魔鬼——追求生命本真的同时也暴露出了最低俗、鄙陋的一面。

一、深度模式的否定与“戏仿”人格的形成

    后现代文化作为一种文化风尚是在对现代主义的颠覆与反拔之中兴起的，这种文化形态最早可追  溯到中世纪西方大众的狂欢传统。18世纪晚期以后，这种狂欢成份渗入了文学之中。19世纪30年代，  首先兴起于巴黎的艺术与文学豪放派和先锋派吸收了狂欢的传统形成了新的潮流，在此基础了形成了西方现代文化。19世纪70年代随着高雅文化与低俗文化的分流，后现代文化开始作为通俗文化的代言人与现代精英文化相区别。至此，后现代文化作为现代文化的反叛者开始崭露头角，它对精英文化所奉行的传统与规则提出了质疑，表征了对有序整体和系统性的攻击。^①

    后现代文化是一种无深度文化，是一种平面文化。这种后现代的平面感作为一种缺乏深度的·浅薄，导源于解构主义对解释的深度模式的消解。解释即设立了现象与本质的二项对立，现象是虚假的，只有透过现象才能深入本质，探测到被表层所遮蔽的内在意义。后现代主义力求打破这种深度模式，后现代拒绝解释，不再提供任何现代主义经典作品所具有的意义，没有所谓“隐藏在语言背后的深层意义”，作品不可解释只能体验。后现代主义平面感所要打破的是四种深度模式，第一种深度模式是黑格尔式的辩证法对现象与本质的区分，这种内与外的对立使人们的思维总是要由外向内深拓，斤现代主义则只讨论文本的表层意义，不涉及内层，不承认内外的对立，拒绝挖掘任何意义；第二种深度模式是弗洛伊德的深度心理分析模式，重视对本能和无意识的研究。后现代主义则彻底抛弃表层下面的深层压抑的说法；第三种深度模式是存在主义关于真实性与非真实性、异化与非异化的二项对立，后现代主义坚决拒绝从非真实性下面寻找真实性；第四种深度模式是索绪尔的符号学所区分的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对立，从本质走向现象，从深层走向表层，从真实走向非真实。从现代到后现代的转变，与之对应的是一种新的心理结构的生成，标志着人的性质的一次改变。

    这种后现代文化关照下的“人”，过去所拥有的经验在当代业已失效，时间意识的连续性已然中断，  一切都被重新评估，一切都以自我欲望的表现为宗旨，摧毁经典成为目标，使后现代人拥有了一份不再沉重的时尚记忆。”^② 内嵌于人的内心世界，便出现了人的生命意义的降解，完整人格的碎化，理性行为被戏谑模仿代替。这既表现在个人与他人关系层面，也表现在个人瞬间存在的形成层面。历史连续性的社会关系碎化为一个个独立的镜头，个人所有活动和意图无差别平面化的释放山来，人与人之间只有表层的重叠，没有深层的嵌入，最终导致深度情感的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本能的欣快感，即对一切都欣喜若狂，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这种无情的泛情使现代主义的崇高主题消逝殆尽，也使得个人独特的风格归于结束，而其与众不同的表现手法也随之终结。有的只是无止境的重复、模仿，于是嬉戏性、调侃性成为后现代语族的又一特征，允许否定，滑稽、模仿、嘲笑一切，随之也造就了轻松的气氛，从而使“后现代人”具有了颠覆与解构传统风格的嬉戏性与调侃性、闹剧式的甚至荒诞的精神气质．“戏仿”成了后现代的时髦，“戏仿”人格也在后现代的荒诞不经意间诞生了。这种表面化的时尚将人彻底还原为身体性的存在，他们对于一致性认同、表象、生活方式及无止境的新体验都感受到非常神迷，从根本上拒绝把生活当作无限固定的符号来对待，生活被解析成了一连串的符号．这些符号就以表层意象的形式进入人们的游戏之中，人们也陶醉于加工过的、模糊的、无深度的、不能提供真实世界的基本意义和揭示其本质的东西之中．日常生活被解析成了虚构幻象的世界，真实的人变成了幻境中的影子，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这又使只知“戏仿”的后现代人彻底告别了传统、历史、连续性，在非历史的当下时间体验中去感受断裂感。历史性作为一种过去曾经存在的记忆，对历史的理解标志着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风尚和意识。历史的消失意味着时间的非连续性，由于时间的碎化感引起后现代式的精神裂变，即能指之间的联系的中断，时间、记忆、历史的中断．这种“精神裂变”带给后现代人的内心体验便是“孤立的、毫无联系的、毫无历史联贯性的物质性能指符号”，这种能指，无法联贯出前后一致的连续意义，于是后现代人又为其“戏仿人格”加注了一项新特征一精神分裂型特征，驱使后现代人为追求一种充满紧张神秘而压抑情感刺激的身体体验，而不知疲倦的重复着毫无深度可言的复制模仿。^③

    后现代在驻足永久现在的同时也将时间转化成了空间，把一切都彻底空间化，思维和存在的体验

  都是多个空间的变换，人由若干个不同空间中的孤立影像连缀而成，生活就是空间的变换，影像的更迭。现实向影像的转化及时间碎化为一系列当下的片断，导致了深度模式消失的又一特征一历史意识的消失，使后现代人彻底变成了真实世界中，游曳于幻想空间的魅影。

二、主体性的零散与“边缘”人格的淡出

    主体性作为现代哲学的原话语，标志着人的中心地位和为万物立法的特权．然而在后现代主义中，  主体丧失了中心地位，后现代强大的解构功能使主体零散成为语言所构成的影像．后现代主义对人的主体失落的透视，是借助于拉康、福柯的解构“目镜”来完成的。语言及社会性赋予人一个“自我”的概念，这个“自我”只是一个影像，其实这个“自我”是被后现代主义解析后的人的符号代码．人不再是实体，充其量只是一个符号。另一方面，经过紧张的工作之后，人的精神消耗殆尽，那个作为符号代码的自我，也几近无立足之地，而剩下的是后现代式的自我身心肢解式的彻底零散化．在这种后现代主义的耗尽状态里，人体验的不是完整的世界和自我，而是一个变了形的外部世界和一个梦游般的“非我”。人没有了自己的存在，人是一个已经非中心化了的存在，无法感知自己与现实的切实联系，主体被彻底消解了。主体的零散使以人为中心的观点被打破，主观感受性消失了，人与物的世界变成了物与物的世界。剩下的只是纯客观的表现物，现代人曾经拥有的孤独、焦虑、畏惧感连同人本身真实的内在被掏空了，外表依旧。人的历史感和现实感被抽掉了，成为一种没有根浮于表面的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失去了真实感，代之而起的是一份令人恐惧的非真实感，“自我”异化为“非我”，后现代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边缘人，他们在自己的心灵中放逐了自己。^④

后现代主义自其产生起便遵循着二个方向，既有“反现代主义”的颠覆反拔，又有尾随现代主义之后的发展，使它不能同现代主义彻底决裂，而后现代先天的边缘性使其不可能从交叉融合的现代文化中凸现成为主流文化．这种境遇及它先天的无我性、无深度及种类混杂性决定了后现代文化的边缘地位。

后现代文化作为一种边缘文化，是一种游离于主流文化以外的弱势文化，它所表现的是一个带有后现代边缘性人格特征的弱势群体的生活方式、品味、消闲娱乐、价值观。这种边缘文化，本质而言，是一种社会弱势群体采用的防卫姿态，进而发展成为一种文化形态。后现代群体因其追求生活方式的怪异，思想观念的离经叛道而常常遭到主流文化的排斥，在主流社会文化的评价标准中处于边缘地位。寻求社会认同的需求及边缘地位使他们游离于主流社会以外而白成一体，以对立姿态来塑造自身、实现自我，以反常的生活方式展现独特的人格特征，他们遵循着与主流社会迥然不同的价值认同标准与审美观念。在后现代似有似无、光怪陆离的文化背景中，淡出了边缘性的后现代人，他们反对现实，挑战权威，追求颓废，放荡不羁，率性而为。

    后现代边缘人格的形成与现代性人格的异化是紧密联系着的。现代人格异化的结果是边缘性人格的产生。现代人格异化是现代大众文化的异化功能所致。大众文化产生于现代工业社会，依赖于大众媒介并与市场经济发展相适应的一种市民文化，它力主消除精英文化与通俗文化的界限，更具有了商业性、世俗化、标准化、消费性、娱乐性、时效性、媚俗性等特征。大众文化作为现时代社会的一种显性文化使文化完成了从现代向后现代的文化转形：既有的符号等级被摧毁了，一个更为戏谑的大众民主的冲动日益彰显出来，这种文化与重视信仰、希望、勤俭、自律、节制等传统文化相对立，它产生于现代社会，依赖于现代信息传播媒介，人们的行为风格、精神信仰、思维习惯全部遵循现代传播技术所提供的模式进行，人的权力自由统统虚化了，最终异化为现代科学技术的运行空间，即人只有在科学提供的空间内运作才有自由可言。现代人由主体异化为可以随时替换的部件，面对物化的世界与异化的主体，主流文化受到了质疑，后现代人便以呈现生命的热情、张扬人性固有张力为己任，从而跨入了边缘文化的境地。这种边缘文化内嵌于人便形成了边缘性人格的三大要素：白恋、疏离和享乐主义．首先，后现代边缘人，因为不满于现代人对物的崇拜而转向了对人的崇拜，先天的边缘性决定了后现代人只能关注他人，而不被关注，永远无法获得主流社会的认同，社会认同的人性需求便以自我认同的方式来得到满足一自恋的人格特征：后现代人不相信“元叙事”，批判历史连续性，而又相信未来即现在，从而失去了传统的整体感和完整感，组合、拼凑、偶然性构筑的现象世界带给人的是破碎、离析的情感体验一疏离的人格特征：传统的生活方式被后现代人颠覆之后，代之而起的是后现代式的时尚、新颖、颓废的生活方式，浮华的消费与风格化的自我呈现成为生活的主旋律，喜欢更加充分的享乐主义和张扬性的消费规范，追求眼前的快感，培养自我表现的生活方式，发展自私白恋的人格特征一享乐主义的人格特征。

三、审美范式的转换与“仿像”人格的呈现

    传统美学总是要求审美尺度具有一种距离感，旨在表明：艺术不同于生活，艺术不能等同于生活。艺术只有与人的现实生活拉开距离才会给予人以审美感受。后现代主义颠覆了传统美学观，后现代主义美学则强调了美学的另一种根本转变，主体的自由表现成为机械的复制，主体间的个性化沟通变成大众传播，符号系统与主体精神结构的对立转化关系变成为符号系统与市场需求之间的适应性美学，符号系统的意义阐释变成为符号体系的形式替换和技术装饰。艺术的更新放弃了深度意义追寻而转向表层快感满足。审美范式的转换结果是艺术与日常生活之间界限的消失，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之间分野的消失，不存在人类本性或真实的自我，生活可以任意按审美的方式来构成，没有规则，只有选择。^⑤

    后现代最基本的主题就是“复制”，后现代的影像生产已经彻底摆脱了原作的束缚，这种摆脱的直  接后果是影像生产不再和现实有关，后现代的文化取消了原本，只有同样的可复制的无穷摹本，仿佛和现实的界限也完全消失了，一切都是仿像，深度、位置、自我和现象都不复存在。所谓“仿像”是指通过模拟而产生的影像或符号。在后现代条件下，符号已经完全变成为模型或模式的模拟仿制，这种模拟可以无穷的加以复制。后现代的人们生活在一个没有原本的影像模拟的世界中，人们关于现实和真实的看法完全受制于影像自身的逻辑，当符号和现实的关系逐渐脱离并发展到毫无关系的地步时，所谓真理、理论和理性最终也不过是一种自我着迷的虚构而已，更深层的意味，那就是人的虚化，真实的人虚化为影像，后现代人演化成为一种仿像。“仿像”没有现实根基，后现代人也变成了没有根基的一代，原本具有理性和灵魂的人变成了被掏空的躯壳，人没有了信仰，失去了对真理的追求，甚至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后现代人生活于亦真亦幻的影像世界中，他们似乎可以无视规矩律例，按照自己的善的标准来行事。加之现实世界对他们无情地贬斥使他们不愿面对现实，甚至不愿承认自己是现实中的人，宁愿将自身虚化为一个没有根基的影子在影像的世界中游荡。”^⑦

    由于幻想与现实的分野，使后现代人具备了双重的人格特征；在幻化的影像世界中他们是自由的、  完美的，自我实现的人；在现实世界中，他们又是荒诞的、颓废的，无法得到社会认同的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同时聚集于同一个人身上，表现出来的便是捉摸不定的分裂型人格特征，他时而处于自己的幻想世界中，时而又被拉回到现实世界之中，幻想与真实不断的切换当中，人也就碎化成了蒙太奇式的影像组合，现代人格彻底变成了后现代式的“仿像人格”。^⑧

随着人由实体转化为仿像，生活也就失去了固有的规则，可以任意按审美的方式组合。于是后现代人陶醉于玩弄生活时尚与风格，以审美的形式呈现生活，美学的神奇诱惑到处存在，无目的性的模仿带来的审美愉悦成为所谓的一种“精神追求”，认为美的生活就是道德的善的生活，它毋需涉及人性与真实的自我，生活目标就是对新体验、新价值、新用语的无止境的追求。“审美范式”的转换意味着一种欲望的美学，意味着感受和即时体验。

影像不同于语言，它基于人们的感觉记忆，运用人们的无意识，通过视觉感官的直接呈现来建构，高度强调情感与同情，试图在仿真的世界中找到心灵的慰藉，后现代式的审美追求熔铸于当下的生活构成了后现代仿像人格的一系列特征：对欲望的追求胜过对自我的强调，表意模仿代替个性培养，即时体验覆盖了韵味鉴赏。实在与影像之间的矛盾消失了，真实与幻想之间的分隔填平了，人处于了一种超现实的状态中，人即仿像，仿像即人。在后现代生活的审美呈现中，人又一次徘徊在了幻想与真实的边缘，人最终在幻想的世界中放逐了自己。

现代人首先在内心世界放逐了自己，开始了人格异化的旅程，其次，在与他人的关系世界中又一次放逐了自己，在人格异化的道路上走的更远。前二次的背离，现代人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没有了栖身之处，留给自己的只有一个幻想的影像世界。但是，现代人并没有守住最后的精神领地，再一次在幻想的世界中放逐了自己，连这个虚空的世界也没有为自己保留。至此，这条人格异化的道路已经被现代人走到了尽头，人化为了乌有，现代人彻底异化成了后现代的“魅影”徘徊在幻想与真实之间。

后现代文化作为现代文化转型的结果，可以看作，是20世纪未出现的一种新的文化形态。这种文化以其独特的逻辑内涵受到了一部分文化人的极力推崇。后现代文化在某些方面确实超越了现代文化的固有局限性，进一步解放了人们的思想、开拓了人们的眼界。但是其中的偏激性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也是后现代文化对现代文化极力颠覆的结果。后现代文化关照下的现代人所出现的人格异化是必然的，但是应该明确，这种必然性并不代表着普遍性，至少现在看来，这种后现代式的人格异化现象并没有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后现代文化可以看作是现代文化发展的结果之一，但决不是文化的最终唯一形态，和以往任何一种文化形态一样，经过时代的涤荡，或被继承或被淘汰。现代人的异化结果使人具备了不同于以往的独特人格特征，但是，异化后的人能否更好地生存，更好地适应社会生活，这些都是需要继续探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