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邀有兴趣探究爱情与婚姻的朋友来此交流。本人不属于游戏人生的过客,而属于追求神圣的学者。但愿那些真诚捍卫生命价值、爱情神圣性和婚姻珍贵性的知识男女加入我的博客圈。让我们在这个物欲横流、人欲横流的浮燥世界里,找寻那片真正属于智慧者的精神家园。

天涯何处是你“家”?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0-15 13:47:31

    那几天,走在北京的大街上甚觉寒冷,空中飘着的雪花却带给我一种兴奋,一阵憧憬。我的思绪驰骋于世界各地的冬天,从阿根廷到冰岛,从悉尼到华盛顿。有一个冬天的故事突然跃入我的脑际,我想在此讲出来与朋友们分享与品味。
     
    洛杉矶的冬季没有严寒,但逢刮风下雨,却令异乡游子倍感凄清。当地报刊上关于那成千上万无家可归者的报道,读后令人怅然。
    我匆匆浏览过一周的《洛杉矶时报》,心情黯淡地走出阅览室。偏巧又碰上倒霉的天气,空中乌云密布,还稀稀疏疏掉着雨点。我顺着校园旁边的林间小路返回住所,脑海里仍然翻滚着报纸上那一幅幅流浪者的画面。中途,雨下大了,我只好拐到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暂时躲避。
    已是黄昏时分,寂静的四野笼罩着茫茫的雨雾。朦胧中见一男子蹒跚地走过来,手里牵着一只肥胖的黑狗,显然也在找地方避雨。当他走近,停下来抖落头上的雨水,又俯身去亲吻他的爱犬时,我才认出他就是我平日往返校园时经常路遇的那位“遛狗人”。看起来他很闲散,衣着不讲究,脸上胡须蓬乱,叫人很难猜出他究竟是一位老者,还是一位中年男人。但无论如何,我不会想像他当年曾是附近贝弗利山庄一位富有的“花花公子”。
    他好像也认得我,我不知是否该出于礼貌向他打个招呼。随着风雨飘过来一阵阵浓烈的酒气,使我有些踌躇不安。  
    “酒鬼?瘾君子?精神病?”一连串的问号浮现在我的脑际,我觉得浑身都在冒凉气。
    “Hello!这天气太糟糕了,不是吗?”他终于打破了沉寂。
    “是呀,真糟糕。”我随声应付着,心里只盼望着雨快停下来,我好逃离这个醉汉。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知道您是不是日本人?”
    “不,我是中国人,是这个大学的访问学者。”我心中有所警惕,赶快亮明我的“正人君子”身份。
    “啊,中国人,太好了。我认识很多到这里来的中国学者。”看来他对学者文人并不陌生,这使我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您的家离这儿不远吧?”我没话找话地搭讪着。
    “什么,家(home)?哈哈,我哪有家!”他的语气有点玩世不恭,又似乎带着几分惆怅。
    “我是说您住在哪儿?父母家?朋友家?你自己的家?”我有点尴尬,赶忙转弯抹角。
    “我住在房子里。房子(house),明白吗?那不是家。我有三处房子,但没有家。”
    他这样郑重其事、一字一句地向我说明,硬是要把“房子”和“家”区分开,倒弄得我也认真起来。我原本只想随便寒暄,但他说起“房子”和“家”的那种口气,使我突然觉出横在我们之间的“文化深渊”。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有房子就有家,房子就是家;家永远是最重要的,家是出发点,是归宿;人人每天都从家里出去工作、学习,然后又回到家里,回到属于自家的房子里。这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吗?可是这位先生却只有房子,没有家,令我好生纳闷儿。
    为了弄清究竟,我饶有兴致地同他攀谈起来。刚才的那种踌躇与寒栗,已荡然无存。
    记得有人曾告诉过我,不要向洋人打听“私事”。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绕着弯子同他谈话。但他还是一个劲儿地把话茬儿转向“房子”和“家”,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语走。不知是酒后吐真言的缘故呢,还是琼斯先生(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本性实在,这位洋人竟然毫无顾忌地向我这个外来的陌生人坦诉起隐衷,委实令我感动。
    他告诉我,他12岁就同母亲从比利时来到美国,投奔一位富家亲戚,住在有名的好莱坞影星别墅区贝弗利山庄。他压根儿就不知其父,只记得母亲有几位男友。他16岁开始独立谋生,白天打工,晚上读书。贝弗利山庄住的多是功成名就的好莱坞影星和各种富豪绅士。那些豪宅大院,令他极为眼红。他也梦想当个演员,出名,发财,然后买别墅,开豪车,周游世界。他为此着实奋斗了一番,也有所成就:22岁买了汽车,25岁进影剧团,30岁上镜头,32岁曾主演过一部电影,但不很出名。后来他改做股票投机,不久真的发了大财,终于也在贝弗利山庄买下一处豪宅,并开始邀约女伴周游世界,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富豪生活。他还毫不介意地告诉我,他刚过50岁生日。他说,他早就厌倦了四处奔波的日子,决心过安闲的生活。他用积累的钱又买下了三处别墅,两处在欧洲,一处在大西洋岸边。
    一切如愿以偿,琼斯先生该尽情享受人生幸福了吧?其实不然。
    “追求了,成功了,厌倦了。这就是人生的三部曲,至少我的许多朋友们都是这样。”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倦感,一边讲述他的奋斗史,一边叹息他逝去的年华,觉得余下的生活似乎对他不再有什么意义了。“回想起来,人生真是又苦又空啊!”
    我听他在谈话中只字不提母亲、妻子、家人,心中未免好奇,于是问道:“那么,就没有谁陪伴过您的人生旅途吗?”他大概觉察到我的好奇心,便毫不犹豫地转入了我未敢直接触及的那个敏感话题。
    “唉!母亲早就嫁人搬到东部去了,我们也偶尔通个电话,后来她死了。要说有谁陪伴过我,那可太多了。不瞒您说,我曾经与十多个女人同居过,那叫性伴,不是配偶,她们中间没有谁真正爱过我,我也不曾向谁许诺过什么。来得容易去得快,反正谁都不在乎分手。有时清晨醒来,竟想不起昨晚身边睡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她离开我去了何处。”
    啊,原来是这样!美国真不愧为一个“自由”世界!可是,男女之间睡过觉就“拜拜”,事后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住,这实在太冷酷啊!
    “您年轻时候就没有兴趣谈恋爱?”我仿佛进入了“社会学者”的职业角色,对琼斯的故事还想追踪探究。
    “嗨,说不清是没兴趣、没精力,还是没时间。您看过卓别林演的电影《摩登时代》吗?情形就是那样。周围的一切都在催促你:快,快,快!金钱与‘成功’像魔鬼般地驱使着你,你无法歇息下来。时间长了,你就变得麻木。但人毕竟不是机器呀,要不时地找人说说话,喝酒,花钱,还有肉体的满足。”他还没等我开口再提问,就又接下去解释说“性是生理需求,谈不上爱情。跟谁睡觉都差不多,天长日久,习惯了,就那么回事儿。”
    他这种解释似乎并不使我感到陌生。将性欲与食欲相提并论,认为动物性与人性相差无几的奇谈,在西方已成某种“学术见解”,我在所谓 “性学”著作中曾见识过。
    “那么,您现在一切都有了,有了汽车洋房,也有了时间与财富,何不找个真正的伴侣,弥补年轻时代的空疏?”我还是按照自己的逻辑顺理成章地追问。
    “嗨,你们中国人恐怕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美国人的事情。简单地说吧,恋爱、结婚、成家,这需要勇气、耐性、时间和承诺。在我们这类人中间,谁还相信承诺呢?我本身就不能对女人作出承诺,也不相信女人除了与我共享身体和财富之外,还会对我承诺什么。何况到了这把年纪,把一切都看淡了。”停了片刻,他又补充说:“您大概知道,洛杉矶的离婚男女多着呢。他们与我过去和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两样?他们有的多了孩子的累赘,有的套上情感的枷锁。我何苦去找这种麻烦!”琼斯先生的话,使我不由得想起国内时髦的“单身贵族”们来。
    雨渐渐小了。琼斯先生的那只黑狗不时地抬头张望着主人,仿佛在提醒他该走了。他又一次俯下身去亲吻他的胖狗,颇显温顺的“狗伴”也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的额头。“瞧,这就是我的爱侣,想必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比得上她的忠厚。”说罢,他向我道了声再见,又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便牵着他的“爱侣”离我而去了。
    雨,还在稀稀疏疏地下着。望着琼斯远去的身影,回味着他的话语和表情,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令人无望的世界,心中顿生悲凉之感。一个社会,以其飞快的速度创造了如此的科技奇迹和物质富有,同时又制造出千千万万个琼斯先生那样的成功者、厌倦者、孤独者,冷漠的“单身贵族”。他们到头来,或与飞禽走兽为伴,或形单影只浪迹天涯,或混夹在无家可归者的队伍里露宿街头。这,难道就是奋斗一生所得的酬答吗?这,难道就是现代化所展示的社会进步与人类文明的走向吗?
    我又一次对西方“自由”世界惶然了。
    记不清我在树下站立了多久,沉思默想中竟未觉察到雨已经停了。直到晚风带着一阵寒气向我袭来,我才抬起沉重的双腿慢慢向住所挪动。
    那一夜,我未能成眠。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清晨起来照例跟着邻居家的奶奶去教堂“祈祷”。一进门,就见有人在征集志愿者报名,说是去给那 400多名被允许进入市政厅大楼避寒的无家可归者分发毯子和食物。我的心又一次悲凉起来。我猜想,那些无家可归者的故事可能比琼斯先生的诉说更令人心堵。眼看志愿者们被一辆大轿车接走了,我还站在教堂门口踌躇。一位教友走过来让我搭乘她的车,我只得如实相告:“哦,下次吧,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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